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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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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明明前些天計劃從輝城脫身花費了不少精力,顯得頗為艱難,可當元棠雨提出要反攻下輝城時,荊執明輕易卻答應了下來。

仿佛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不費多大工夫,所以甚至沒等元棠雨許諾事成後給予他怎樣的酬勞。

“在附近駐紮下,稍等幾日,我弟弟就能帶兵前來匯合。”荊執明見她輕蹙起眉,笑道:“旁的事我沒有把握,獨征戰這一樁,我去便能得勝,殿下無需憂心。”

這話換旁人說必然顯得自負,可出自荊執明之口,就只能說是自信。

得到可以在她面前一展身手的機會,他意氣風發的精神氣如藏劍於鞘的寶劍終於露出鋒芒,淩人的威勢很惹眼。

也認真得很好看。

元棠雨發現自己的心似是怦怦跳在耳邊,連忙抽離目光,小小吐出口氣平覆心神,輕聲道:“我沒有懷疑將軍的能力,我只是在想該怎樣回報將軍。”

她能給予的從來不多,至今也沒能完全弄明白荊執明為什麽執念要送她登位。

明明她從賀勉他們口中問知了荊執明是個難得的明主,他根本不該放棄權力。

望著荊執明離開去與手下部署接下來計劃的背影,想不明白的女君只得將心中疑惑問向鳴玉,試圖從旁觀者清的角度得到答案。

“從理性的角度來講,推你上位,而不是兩位皇子,應當是為了得到一個好操縱的傀儡。”鳴玉聲線平穩地回答著,忽然轉折道:“不過荊將軍不像喜歡當幕後操縱者的人,或許他初見時的回答不是玩笑。”

初見時?

元棠雨想起落在手背上輕若拂羽的那個吻,耳畔似是遙遙再度響起荊執明的聲音,眼前仿佛再度浮現他親切喚自己“嫃嫃”時的溫柔神情。

對了,他有說過的,他說他特意前來虞城示忠,圖的是她。

元棠雨的雙頰飄起一片紅,記憶裏她聽到這句話時,心情有些微被冒犯的不適,可現在回想起來,只有淡淡羞惱之意湧上。

細細思索下來,她那次許了他私下裏以“棠雨”稱自己,他卻不肯退而求其次,寧可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稱呼殿下。

大約還是存了私心,保留昵稱她“嫃嫃”的權利。

想到這裏,元棠雨匆匆打住自己的想法,輕聲自言不能自作多情,於是拍了拍自己發熱的臉頰,讓混亂的思緒束成一線:“還是之後直接問他吧,不要憑空猜測。”

鳴玉註視她一會兒,問道:“那他要是給出一樣的答案,殿下還會同上次一般回覆嗎?”

元棠雨被問得一噎,著惱地瞪向鳴玉,就聽她慢悠悠地繼續道:“上次殿下用時局亂,不考慮姻緣拒絕了他,現在仍是戰亂未休,荊將軍應當不會重提舊話令你難堪。”

可能是有上一世的經歷,荊執明大部分時候都是克制地、設身處境地為她著想,的確不太可能用類似索取報酬的方式向她表述情感。

畢竟情感不是可以索取來的,對方肯定清楚強行綁定姻緣只會惹來她的惡感,得不償失。

然而這樣一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她沒有什麽適合給予他的事物。

輕嘆了聲氣,元棠雨想到不久後荊執明就要帶著人馬將要去攻輝城,仍有些心梗。

從前的她什麽都不想爭,所以不曾想過攪進戰局中來,現在被半強迫性地推著選擇點燃戰火,只能祈禱戰役能速戰速決,最小化死傷。

接下來的幾日裏,元棠雨都沒能和荊執明見上面。

他奔波與附近城池的相熟者聯絡駐紮下,又要在等待荊停雲的同時安排軍士們排兵布陣,忙得脫不開身,她總不好再給他忙中添亂。

然而荊停雲還沒到,元淩修也還未出現,竟先有不速之客來了。

全身裹在黑鬥篷中的人只在周遭走了一圈養便摸清這個駐紮地是如何布防的,尋著巡邏隊背身而過的間隙,趁夜色幾度翻越矮墻,險而又險地摸到了元棠雨休息的營帳。

及至營帳外,她刻意放重了腳步,讓帳內睡眠輕淺的鳴玉睜開了眼睛。

下一刻,五把飛刀破空而來,鳴玉以峨眉刺格擋開四把,然後一側臉躲開最後一把。

認出來人,鳴玉的唇線彎起些微弧度,語氣略顯無奈地道:“還是這臭脾氣,次次這麽打招呼。”

她難得的有些多話。

兵戈相接的清脆響聲也讓元棠雨從夢境中走出,睡眼惺忪地抱著被子坐起身,聲音柔軟地問道:“鳴玉,有誰來了嗎?”

裹著黑鬥篷的人沒與鳴玉敘舊,徑直從她身邊走過,來到元棠雨床榻邊,輕捏住元棠雨頰上不多的軟肉:“怎麽回事,瘦了這麽多。”

染著寒意的指腹驅散了元棠雨的睡意,即便她因為趕路來到沒有適當飲水,聲音帶著磨砂的質感,元棠雨也辨出其中熟悉感,驚喜地道:“剪羅姐姐!”

剪羅隨意地應了一聲,松開手將兜帽取下,卻依然追問道:“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她與鳴玉是孿生姐妹,長相很像,只五官輪廓更柔和些,但她因為常年在日光下訓練,皮膚不比鳴玉白皙,尤其頸側有一道猙獰的疤痕是戰場上迎敵被傷,不會有人認錯她們姐妹倆。

“前陣生病了,所以瘦了些。”元棠雨老實給出答案,卻也藏了被元安隱軟禁的過往。

剪羅不會被她輕易糊弄,有鳴玉在她身邊,如果不是出現什麽意外,她根本不該病。

“被三殿下氣的。”在剪羅扭頭向自己確認時,鳴玉誠實道:“他想利用女君設圈套給二殿下,好徹底分出勝負。”

“他們爭且爭,將嫃嫃卷進來做什麽!”剪羅惱怒得面色發紅:“我當你為什麽忽然招兵買馬呢,原來被他們逼到這種地步了。”

她的食指在元棠雨腦門上一戳,連帶眼眶都開始發紅:“都被氣病了,也不肯來找我給你出氣,你要真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和你兄長交代。”

剪羅口中元棠雨的兄長只有太子,她能昵稱元棠雨為嫃嫃,也是因為她差不多就是元棠雨的嫂嫂,不過是因為她的志向是領軍作戰,無法待在後宅,太子不想將她困住,才沒有與她行嫁娶。

這段情瞞了很多人,但太子不可能瞞自己的親妹妹,早早就將兩人的情意告訴了元棠雨,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元棠雨都會在私下稱剪羅嫂嫂。

但在太子死去後,元棠雨就不再用這個稱謂了,因為太子不希望剪羅一直背著未亡人的負擔,她還年輕,說不定會遇上其他合適的對象。

元棠雨一直不肯聯系剪羅,不止是因為邊境守軍要防禦外敵,也是不希望剪羅摻和進爭鬥中,時時想起太子的死。

畢竟剪羅知道太子死去的全部真相和遺言,元棠雨可以瞞全天下人,不能瞞她。

“所以你現在是有什麽打算?”剪羅控制住怒火,問道:“讓你的人攻下輝城,擊敗元安隱那個瘋子是好,但然後呢,將勝利送給元淩修?那小子就適合當先鋒,你要讓他當天下之主?”

“我不知道……”元棠雨本來沒有拿定主意,仍想給出走一步看一步的答案,可想起荊執明一直執著說服自己的面容,忽然開口問道:“剪羅姐姐覺得二皇兄和三皇兄不合適,那我呢,我合適嗎?”

她從前沒有這樣的想法。

她不是有承位資格的皇子,能成為女君都多虧太子兄長的幫助,至尊之位實在距離她太過遙遠,甚至連相關的念頭都不會有。

“你?”剪羅眉頭緊皺地看向她,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問:“你想好了嗎?”

元棠雨抿起唇沈默片刻,小小吐出口氣,道:“如果登位,我會盡自己全力,但害怕自己不能勝任。”

“你怎麽可能無法勝任。”聽出她的忐忑,剪羅雙手合捧住她的臉:“你兄長多次與我說,你比他更加親民愛民,雖然性子太柔善,耳根子軟,但關鍵時候也能明辨是非,果斷做決定。

若非你不是皇子,他都有讓賢的想法,後來他推薦你成為女君,也是希望往後他若是要往邊境看我,暫住些時日,政事可以暫托付給你。”

說到這裏,她打住停了停,不太想說接下來的話,但還是艱難說完整了:“他說有你三哥的手段幫襯著,總不會讓你吃虧。”

結果沒想到,元安隱的手段最後會先用在他身上。

剪羅的話本意安撫元棠雨,卻惹得她肩顫了顫,面露不可思議:“兄長想讓三哥幫襯我?”

她從元安隱那裏獲知的明明是太子要放逐他,他才在被背叛前,選擇先下手為強。

說這話時,他醉得一塌糊塗,連人都辨不出來,輕易就將他挑唆靳妃下毒的事告知了元棠雨,不可能說謊的。

她也知元安隱手段毒辣,與太子兄長的理念不完全合拍,所以真以為太子要讓元安隱徹底遠離政局。

可如果太子早早考慮到需要元安隱幫她,那麽將他外放就不會是要放逐他。

剪羅見她雙目瞪大,猶豫了會兒才道:“你兄長那麽信任你都需要你成為女君,親自料理過事務,才肯在往後某日交托天下事務給你,更何況是元安隱。他若只一味知道耍狠,就不是幫你,而是在害你,自然要讓他拓寬眼界,有容人之量。”

元棠雨啞然,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

兄長間的悲劇最初竟起於誤會——不,或許還是因為植根元安隱心中的自卑多疑,除了她之外,他總覺旁人的好不會持久,所以才在得知要被太子外放後,第一時間判定成背叛。

可細究下來,他這樣性格的養成,又與他幼年時的經歷脫不了幹系。

元棠雨頹然靠向軟枕,聽到剪羅最後總結道:“我都能為女將,你去試成女帝有什麽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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